2017-04-05 10:24:02
来源：尚权刑辩网
作者：张雨 北京市尚权律师事务所合伙人、12.26工体撞人案辩护律师
值此清明节之际，特发此文，凭吊在2014年“12.26工体撞人案”中遇害的无辜群众，也凭吊撞人者金复生。
2014年12月26日在北京工人体育场发生的工体连环驾车撞人案，造成3死7伤的严重后果，震动了中国乃至世界，至今仍让人心有余悸。
笔者作为一名专业刑事律师，在案件发生后不久即接受委托介入了本案。而在二审阶段，金复生的家人本已委托笔者继续辩护，但在会见金复生时，金复生却拒绝了，他自知必死无疑，不愿再拖累家人。可金复生却提出，希望笔者能为他提供二审法律援助辩护。在解除委托后，由他的家人向北京市法援中心申请了法律援助，并指名要笔者辩护。在死刑复核阶段，又适逢我们尚权律师事务所正在进行死刑复核权收回最高法院十周年调研，承诺免费办理一年死刑复核案件，又把本案纳入了调研项目。从2015年1月6日笔者第一次在看守所会见金复生起，直至2017年2月21日金复生被执行死刑，笔者陪伴金复生走过了人生的最后两年。
我本善良曾经的金复生志趣高雅，特别擅长围棋，在围棋界小有名气。金复生动手能力很强，还喜欢做一些发明。爱好集邮的人都知道，以前集邮时邮票只能是在书本中夹着，导致珍贵的邮票泛黄变形，正是金复生在1983年发明了今天集邮界通用的PVC膜定位集邮册，解决了这一难题，才使邮票能够保存多年仍光艳如新。
曾经的金复生乐于助人，他曾义务求助身患重病的打工女，也曾慷慨免除因炒股血本无归的员工100多万元债务。正是他救助的那位打工女，在金复生被拘捕后联系了笔者。即便在归案后被关押在北京市第二看守所期间，金复生仍然救下了一个夜间自杀的同监室人员，并被一二审法院认定为立功。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最后竟蜕变为一个杀人凶犯，怎不让人惋惜!
一念成魔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金复生为之付出了全部心血的北京华艺钱币册厂（以下简称：华艺厂），金复生发迹于该厂，也毁灭于该厂。为了华艺厂，金复生把自己的个人财产、家庭财产全都赔了进去，而最后犯罪受刑，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赔进了进去。
为了华艺厂，金复生与该厂的上级主管单位三里屯社区经济管理中心（以下简称：经管中心）之间打起了一场又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但因为种种原因，金复生接连败诉，也因此倾家荡产，而为了还华艺厂的装修款，他把自己的房子也卖了，最后仍然欠着200多万元债务无法偿还。在驾车撞人前他唯一的住处华艺厂，也要因为败诉而被强制执行，他已面临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局面。2014年12月26日案发那天早晨，金复生还收到了银行的短信，说他已经进入银行卡征信系统，表示他已经没有信誉了，这更让他感觉无路可走。至今我们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搜索“金复生”，仍可以搜到多份银行起诉其还信用卡欠款的判决书。
金复生认为他的华艺厂官司之所以败诉，是因为经管中心的领导汪纯、伍岳（均为化名）等人故意隐瞒了他厂子的财务档案所致，原判不公。因此他多次报警，去朝阳区信访办、北京市政府、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等多个部门上访过，头戴“冤”字布条去天安门广场静坐过，给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栏目组打过电话，更多次拨打过12345市长热线，去哀求过伍岳，也拿菜刀威胁过伍岳，甚至多次公开宣称要开车撞人，但却都没有任何人重视此事，更没人为他解决问题，一切都以无效告终。
2014年北京APEC会议前，有维稳办的人找到金复生，要求他在会议期间不要闹事，作为一名老北京，此时的金复生还是有理智的，也深明大义，表示自己绝不会在会议期间给国家形象抹黑。但APEC过去了，一切如旧。
于是乎，走投无路之下，金复生的耐心耗尽了，彻底绝望了，金复生这样一个原本善良的人疯狂了，他下决心开车撞人，他要亲手结果了伤害他的人。
金复生带上他的申诉材料，带上写有“冤”字的布条，带上一瓶贵州二十年陈酿白酒，每天驾车到汪纯、伍岳住的小区和经管中心附近转悠，找机会下手。但即便到这个时候，金复生的计划也只是撞直接伤害了他的汪纯、伍岳，但又怕伤及无辜，所以他虽多次驾车去寻找目标，但却一直没有动手。2014年7、8月份的一天，金复生再次驾车去汪纯居住的小区，这次他发现了目标，但却顾及到周围有很多行人，他最终选择了放弃。
而这之后，金复生压力越来越大，越来越绝望，越来越无助，于是他转而把目标变为只要是经管中心的人即可。2014年12月26日这天，金复生早晨8点就驾车出了门，像往常一样又去经管中心转。在等待期间，他最后一次拨打了12345市长热线，直言如果5分钟内不给他答复，他就要开车撞人，但结果仍是象往常一样没人答复他。金复生在供述中说，当时他们哪怕给我回一个电话安慰安慰我，可能也不会有撞人的事了。但一切还是发生了，没人管他，他彻底绝望了，恰在此时经管中心司机江明出现了，金复生把写有“冤”字的布条系在头上，一扬脖喝下半瓶白酒，驾车冲了过去！
在把江明撞倒后，金复生加速逃跑，慌乱中撞到了正在穿过人行横道一个老人，金复生以为这一下撞得不轻，自己已负债累累，拿什么来赔偿？再加上撞人前喝了半瓶白酒，此时酒劲发作，金复生瞬间产生了反正已是死罪，撞多少人也是一死，制造影响也许还能引人关注他华艺厂案子的冲动想法，于是他彻底失去理智了，把车开进了工人体育场，12.26工体惨案由此发生！
工人体育场内，此时正是上午10点，是人正多的时候，散步的老人，健身的年轻人，还有体育场的工作人员。这些无辜的人，他们与金复生素昧平生，正沉浸在上午的美好阳光之中，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人会开车直撞过来！
金复生从工体南门开进了工人体育场，然后沿着里面的跑道一路撞来，从法庭上播放的录像中我们可以看到，几名行人正在穿过跑道，金复生直接撞了过去，人如狂风扫落叶般飞了起来；几名工人用一辆平板车拉着东西正在缓缓前行，金复生从后面撞了过去，一人被挑上了车顶。场面之惨烈，只有电影中才能看到。
之后，他又撞向了路边的人，这次前挡风玻璃被撞坏，一人被撞起跌进了金复生车辆的副驾驶座位，这一场景曾一度在被网上传为车上有两人作案。金复生的车最终撞在路边一辆金杯车上，熄火停车，那名跌进来的路人跑了下去，另一名路人冲过来，拉开车门，踹了金复生一脚，金复生不予理睬，只是拴上了车门，然后一动不动，坐等警察来抓。此时的金复生，人虽活着，心已死了，从他发动车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后果大家都知道了，不算前边的两人，仅在工人体育场内，金复生就撞击就造成3死7伤的严重后果。
金复生于12月26日当日归案，2015年1月6日，笔者在北京市第一看守所见到了他，从第一次会见金复生起，在笔者前后共18次会见金复生过程中，金复生谈得最多的不是他驾车撞人的前因后果，他关心的也不是他自己今后的命运，因为他早就明白自己必死无疑，自始至终他从没有说过一句不想死的话，反而是多次说请求政府枪毙他。
金复生说的最多的是华艺厂案申诉问题，在对侦查机关的供述，甚至后来在一二审的法庭上都是如此。2016年12月23日，本案死刑复核阶段笔者最后一次会见金复生时，他仍然没有任何对死刑的恐惧，他已经不愿再谈自己的生死问题，喋喋不休的还是华艺厂案的申诉问题，他希望在他死后他的家人能继续申诉华艺厂案，如果将来能够翻案，赢回了他的厂房，要把厂房卖掉赔偿被他撞死撞伤的那些人。可是他至死都不明白，他在外面时尚且没人理他，此时更不会有人理，他以自己和12个无辜群众的伤亡为代价所想引起的关注，对他的华艺厂案申诉没有产生任何效用！
2016年12月14日，最高法院作出核准金复生死刑的裁定，2017年2月21日，在法院安排其与家人会面之后，金复生被执行了死刑。
现在回首全案，金复生的遭遇，当然不是他撞人的理由，但却是引起他撞人的原因。金复生并非天生恶人，他是一个可恨的人，也是一个可怜的人，之所以发生本案，金复生固然罪有应得，但造成这样一种震惊世人的恶劣后果，并非金复生一个人的责任。金复生的一位同学曾这样评价金复生“他是非常好的一个人，是有人把他逼疯了，他没有活路了！”
当今社会，怨气太多，戾气太重，在这个清明节到来之际，唯愿不再有下一个金复生，不再有突遭横祸的受害群众，不再有下一场工体惨案！
张雨律师，北京市尚权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尚权所死刑复核项目组负责人，尚权精英刑事团队成员，北京市律师协会商事犯罪与预防专业委员会委员、东城区律师协会业务指导与继续教育委员会委员、中华毒品犯罪辩护联盟北京地区负责人。
刑法学、刑事诉讼法学专业理论功底深厚，从2007年执业之初即专门办理刑事案件。经过多年实战磨练，积累了丰富的办案经验。